半洗的院子

来吧 带你看看一个安静的小院,,走着走着就把你带入一片白桦林里去了……

读『哥伦比亚的倒影』

芒果以梦为马:

前言

读散文总是这样的状态:就着闲适的心情,颇为强烈的阅读兴致,不一定照顺序,看见哪一篇题目饶有兴趣翻开就读,趋近于散漫。一点矶珠妙语,浅情深思,过眼过心,轻轻撞击脑袋,翻腾一下似有所悟有所得,之后却也忘掉。这样的状态所获得的快感常常也是缓慢的、清淡的。有时快速囫囵吞下几篇,所悟所得总消失于俄而顷刻之间。常常反思,是否该每读一篇就和书而思,回头反复体悟并写下自己所感?精妙的书是宜这样精细地读吧?而内心总不大愿意将闲适趣味的阅读过程造得如苦行修炼般严肃,所以也因此作罢。今后打算尝试着更慢地阅读,学着抽丝剥茧而不急躁肤浅,也许可以得见深处风景。 

 

读木心的散文,总有种琢磨不透的感觉,暗想着若干时日后还要翻出来再琢磨。那么简短的语句,从容的节奏,读起来竟然幽深又奇绝。散漫读下来,能如何写一点散漫的感受呢?于我而言,真没有评价斯人斯书斯文章的能力,且断章抄来反复咀嚼一番。

《遗狂篇》似乎是通篇的幻想,“我”穿越古今东西方各时代,见闻的对话的都是当世名流。他是有多么着迷熟悉于那些人物的气度才思,多么娴熟于揣摩那些时代的不同质地,才能想得这出。厚古薄今的我也只叹无法望其项背,甚至除了魏晋先贤之外看不出文中的“我”在其他各处各时的身份,实在是我太孤陋还需多做功课。然而木心不解释,不说明,不旁白,不照顾水平参差的观众,上来就开始演,一入戏便入佳境,兀自说拉弹唱,任他精妙绝伦。对,即使云雾缭绕不明就里的观众,也能从那排场气场中窥见的精妙绝伦。 

说起魏晋,木心便安奈不住心中的喜爱了,直接拿它将其他的时代都比了下去。 

话说人际关系,唯一可爱的是“映照”,映照印证,以致日月光华,旦复旦兮,彪炳了一部华夏文化史。滔滔泛泛间,“魏晋风度”宁是最让人三唱九叹的了;所谓雄汉盛唐,不免臭脏之讥;六朝旧事,但寒烟衰草凝绿而已;韩愈李白,何足与林中人论气节。宋元以还,艺文人士大抵骨头都软了……是故一部华夏文化史,唯魏晋高士列传至今掷地犹作金石声,投江不与水东流,固然多的是巧累于智俊伤其道的千古憾事,而世上每件值得频频回首的壮举,又有那一件不是憾事。 

而山涛与嵇康的那一段故事被他重新演绎——嵇康之死竟是二者契若金兰的一出迷障——只为将嵇康之子嵇绍托付于山巨源,最终山公对嵇绍的一句话让人喟叹二人深情:

“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人乎!”……每忆此言,则唤奈何。 

这段阐释让人既新鲜又迷惑:这究竟是木心的推测臆想,还是确有此一说载于史册?记这一笔,待今后读到有关魏晋的材料时再仔细追索。 
将魏晋风度提炼出一股“比”的风气,也是闻所未闻的新鲜看法: 

当名辈共说人物第一将尽之间,我见温屏息定眸,惨然变色——足知这种竞“比”的风气之庄严淋漓,正是由于稍不相让,才愈激愈高,愈澄愈清。神智器识,蔚为奇观,后人笼统称之为“魏晋风度”,而“酒”和“药”,是否能怡情养性益智轻身,恐怕是次要的引证,或者是反面的解释了。 


《同车人的啜泣》终于是普通人可感可知的生活与幽思了。他是文人心细肠热么?不,我看见的是冷清孤高。可也分明并不全无热度,又似乎有种深厚的悲悯意味。我都看在眼里,过了心里,我心也紧了揪着了,我也喜也悲,可也无能为力。喜怒嗔痴,那就是你们的生命在上演。我是观者过客,观你们的故事,怜自己的孤影。 

是我的谬见,常以为人是一个容器,盛着快乐,盛着悲哀。但人不是容器,人是导管,快乐流过,悲哀流过,导管只是导管。各种快乐悲哀流过流过,一直到死,导管才空了。疯子就是导管的淤塞和破裂。 

容易悲哀的人容易快乐,也就容易存活。管壁增厚的人,快乐也慢,悲哀也慢。淤塞的导管会破裂。真正构成世界的是像蓝衣黑伞人那样的许许多多畅通无阻的导管。如果我也能在啜泣长叹之后把伞挥得如此轻松曼妙,那就好了。否则我总是自绝于这个由他们构成的世界之外——他们是渺小,我是连渺小也算不上。


读《带根的流浪人》时正好看完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恰巧对那片土地那些时代剪不断理还乱的历史产生了许多兴趣。木心的概括是—— 

地形宛如展翅蝙蝠的捷克斯洛伐克,原来是东西黩武君主所觊觎的美妙走廊,走来走去就不走了,把走廊充作历史实验室,其味无穷地细细试验极权主义的大纲小节,一切显得天长地久。

不过,这样的天长地久毋宁最让人感到绝望? 
从昆德拉这位“带根的流浪人”谈开去,文学家与家国、政治的关系,极权主义下的文学,文学存在的理由和价值……再回到昆德拉的“隐私”“自然生活”观、大名鼎鼎的“轮回”观。不断地考验着读者的智识,你跟着他蜻蜓点水般掠过,可是你看那水多么深不见底,你又该去读昆德拉其他作品了,你也该去读读中东的历史、尼采的存在主义了…… 

凡在理念上追踪尼采的那些人,稍后都孱乏而离去,莫知所终,而因缘于品性气质,与尼采每有冥契者,个个完成了自己的风范。昆德拉是不孤独的。带根的流浪人,精神世界的漂泊者,在航程中前前后后总有所遇合。一个地球仪也够了。

你能看出来的是:尼采、昆德拉、木心,他们不就是航程中的冥契者么?昆德拉、木心都不会孤独,然而仅一个尼采么?对一个生在不同时代的人而言,这又是多么深邃的孤独。 

《两个朔拿梯那》开篇便引我喜悦—— 

有没有读了安徒生写的《海的女儿》而不动衷的人,我想是没有的。

只因为某天与斯基争执以后要给自己的孩子读什么书这一重要问题。我首先想到的是安徒生童话,而她这个读书比我广而精的人竟然小时候没有安徒生童话的启蒙。她对安徒生不以为意,执意是哈利波特。我口拙也说不出个所以,只觉得两者是不在同一层的。什么同情心,什么悲悯情怀,文学的感受力,真善美的感染,说也尽可以说上一堆。而她觉得这些于小孩儿的天真快乐有损,并无益于他们健康成长。这样的观念相左瞬间让我有了一层隔阂感——或许她是对的呢,所以今天我长成一个心灵并不怎么健康也不十分快乐的孩子么?而即使真如此,我也感谢妈妈当初给我读了安徒生。美人鱼的故事于我,就是那最最初的文学的或是心灵的震撼,震撼得让一个无烦无思的小儿童伤心流泪! 

《哥伦比亚的倒影》,随着视线移动场景更换引出的一篇思绪翻飞,历史政治人类历代文化发展看也看不清理也理不顺,大的小的现在的过去的上演着杂糅着一一呈现变幻,一篇小小文章里尽是恣意汪洋。 

《明天不散步了》。木心走到哪里,视线所及皆能入眼底心底,与脑中那一团历史文化艺术的混沌物混合出一盏鸡尾酒,与心中那一份孤寂冷清通透搅拌出一碟爽口凉菜。 

散步本非不良行为,然而一介男士,也不牵条狗,下午,快傍晚了,在春天的小径上彳亍,似乎很可耻,这世界已经是,已经是无人管你非议你,也像有人管着你非议着你一样的了……

一个散步也会迷路的人,我明知生命是什么,是时时刻刻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听凭风里飘来花香泛溢的街,习惯于眺望命题模糊的塔,在一顶小伞下大声讽评雨中的战场——任何事物,当它失去第一重意义时,便有第二重意义显出来,时常觉得是第二重意义更容易由我靠近,与我适合,犹如墓碑上倚着一辆童车,热面包压着三页遗嘱,以致晴美的下午也就此散布在第二重意义中而俨然迷路了,我别无逸乐,每当稍有逸乐,哀愁争先而起,哀愁是什么呢,要是知道哀愁是什么,就不哀愁了——生活是什么呢,生活是这样的,有些事情还没有做,一定要做的……另有些事做了,没有做好。明天不散步了。


最后的《上海赋》,精致华丽,蔚为大观。我目不暇接眼花缭乱,只觉得那仿佛是比电影电视里所见的更要难以想象的遥远的另一个世界——彼时的上海人,抑或是中国尚残存的一点称得上是文化之流的,整个儿尽是“讲究”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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